1986年有一部台湾电视剧《星星知我心》,每晚看得我泪眼婆娑。蔡幸娟唱了片尾曲。我自己悄悄哼唱的时候去掉了“生命的尽头 不是青烟”中的“不”。觉得这样更绝望,更符合片子的调性。其实压根儿没有想过生命的尽头究竟是不是青烟这个事儿。
2002年,和朋友一起出差广州。那天我们住在湖天酒店的十六层。看着窗外瓢泼大雨,他问我咱们这个楼会不会塌掉?他作为一个从未见过如此大雨的北方人这样惶恐发问让我觉得很好笑。没理他,我从包里拿出刚刚买的CD放在一个随身听里戴上耳机逃离了风雨。这是黄舒骏的专辑《改变1995》。这首800多字巨长的歌词里面有一句“9.21大地震倒是把我的老家给震毁”。从此我脑子里记住了9.21这个日子。
2024年的9月21日,我父亲去世了。对我来说这个冲击比地震大得多。让我第一次有了灾难的感受。
又在三天之后,看着他真的化作一股青烟。我麻木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现在已经忘掉了。可我能肯定当时的悲痛只是一点点。
他离开我很快就要两年了。这么久我从未梦到过他,平时也不常想起。
偶尔刷到的视频里,讲老太原的澡堂。想起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察院后的浴池,半路经过副食品市场后门要买几块绿豆糕。如果哪次去绿豆糕卖完了,就得去旁边一个饭店的外卖窗口买几条炸小鱼,如果这些条件得不到满足,这个澡我洗起来就没那么痛快。想到这些陈年旧事,我心里咯噔一跳。
在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好多还在包装里没有打开的衣服。阿根廷的羊毛背心,美国的美利奴秋裤,甚至还有挪威的登山级的保暖袜子和手套。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就更多了,俄罗斯的军用指南针,印度的手工罗盘,甚至还有百利金的钢笔墨水。原本这都是我平时积累下来准备回国时带给他的。可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了用处。
这种感觉就像要把身体靠在一扇门上,但是身体倒上去才发现门是虚掩的,让我猛地一个踉跄,惶恐而悲怆。
以前他坐我妹妹车的时候总是问你的车为什么跑不快?我妹妹说水平不如我哥,不敢开快。当我妈把这些话转述给我的时候,其实我知道这是他在婉转表达对我的想念。所以在休假回国拉着他去外面玩,我总是急加速,快速转弯,让他日后有更多可谈的话题。真可惜,我一直没有买他喜欢的奥迪A6。因为我实在耻于和官员们使用同样的车型。
小时候我见到他拉二胡,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弃了。再后来我长大买了更好的给他,可是也没见到他玩。口琴也是如此。每次我带他泡澡之后回家路上,一路上听着二胡的曲子,从后视镜看到他闭着眼睛嘴里跟着哼唱。当时就意识到这些音乐碎片是我记忆中又一些锚点,挂载了只有我们两人的一些共同记忆。
E.M.福斯特在《莫瑞斯》中有一段特别触动我。儿子在选择人生道路的重大时刻,与父亲的影子告别。它象征着某一种秩序的更改。
在我人生阶段每一次出现选择的时候,我的父亲都除了表达该有的态度,从没有多插嘴一次,任何一次都不曾有过。他用自己的消失或沉默,给了儿子走向自由的可能。而这个自由对我来说,是构建灵魂的重要元素。
我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已经转变为未可知论者。但是并不期待在某一个时刻与我的父亲再见。我们各自在自己的圈层好自为之就已经足够。















